探闻广州败战纳款真实情形摺附片

颜伯焘

道光二十一年五月下旬（1841年7月中旬）

自福州发，六月十三日（7月30日）到京

闽浙总督颜伯焘奏：

窃臣以广东夷务为万里海洋安危所系，而闽粤互为唇齿，尤须呼吸相通，是以多用谍探。即据探报：四月初一日（5月21日），逆夷火轮船一只抛泊十三行河面，官兵开炮，击沉三板夷船，夷人亦有损伤。初二日（22日），该夷驾火轮船一只，驶至省西泥城一路开炮，兵勇望风而逃，烧我船只六十余号。初三、四、五（23、24、25日）等日，逆夷驾船十余只，开炮攻打上岸，防兵四散遁走，被烧民房甚多，并占去四方炮台。初六日（26日），炮子打入老城，直指贡院，经广州府知府余保纯，向逆夷面议息兵。该逆始索洋银数千万元，继定六百万圆，又须将军、参赞撤退，方肯退出，其银已由藩、运、海关三库凑给，俱各交讫。并闻四月十五日（6月4日），已作为追交商欠议抚情形，专摺驰奏。探闻之下，心胆俱裂：正在疑信间，适接藩司曾望颜来禀，钞送广东臬司王庭兰寄该司信函，尚有为侦探所未尽者。

夫逆夷非不可抚，然必痛剿之后，穷蹙乞命，歼其渠魁，释其余党，始能俯首帖耳，久安无事。今贼势方张，资之以库藏，则何不以之养我士卒，修我战备？如谓商民纷纷号求息兵，不得不曲循所请，以固人心，则何不于誓师之始，集我绅士耆老，痛哭而申效死之义，与之图守？且广东民情，非不可用。四月初十日（30日），有萧岡三元里等乡数万人，围困夷众，功在须臾，而余保纯得义律私书，出城弹压，乡人始渐解去。在该府未始不藉口於议抚之后，不应妄生枝节。是直以六百万之资，可以求安也。具此肺腑，何以为臣子！有该乡民等誓词二纸，各处传钞，言虽鄙俚，亦足以见大义之在人心。况抚之权在我而受抚之情在彼，逆夷初无受抚之情，何以言抚？且由广东钞来逆夷伪文一件，伪示四件，悖逆之词，令人发指。复于议抚后，拆去大角沙角横档等炮台转石，移往香港，起造马头房屋，俨然视为故物。又广东巡抚臣怡良来咨内黏单，亦有“四月初九日（29日），有夷人十一名，汉奸数十名，至香港传唤乡耆铺户，称系■国知县姓坚来查”，未知将军、参赞曾否人奏。又五月初六日（6月24日），接淮广东督臣祁■四月二十四日（6月13日）来咨，抢去省厂未竣工师船五只。如此情形，断非效命归诚之象。奕山隆文已于四月十五日（6月4日）后，移驻离省六十里之小金山，杨芳尚在城内，齐慎亦巳入城。纳贿之后，无复亡羊补牢之计。若谓贼已饱橐而去，必不再来，苟安于目前，又恩弥缝于异日，计亦左矣。

臣伏念上年八月，该逆赴天津投递呈词，不过藉缓定海之师耳。琦善宴其头目二十余人，嬉笑怒骂，隐忍受辱。天津道陆建瀛请尽数拘留，令其缴还定海，琦善以为书生之见。冬间，裕谦于前暑两江总督任内，悬重赏以购义律。而该逆则在镇海与伊里布分庭抗礼，非前往衢州守备周光碧声色俱厉，义律且屑与而入。今年正月，琦善又与该逆会饮于莲花城，琦善已视为固然，不敢稍存他意。乃自虎门失守，琦善拿问北上，参赞大臣杨芳适先至粤，相待数日，旋复效尤。臣总以为外示羁糜，内修战守。而义律偃卧夷馆，巳将匝月，又纵使去。及奕山隆文驰至，几于无可惜手。查杨芳前在江西途次，接奉参赞大臣印信，即有以偏僻小港准逆夷屯积货物之请；甫经到粤，抚议又起。是杨芳之与琦善，心思智虑，如出一辙，叠经圣谕训饬，犹复敢萌故智。奕山隆文阅历未深，尚可诿篇不谙军务；杨芳老于疆场，事机坐失，咎复奚辭？

总之，广东以虎门为门户，虎门一失，全势已去。琦善弛备撤防，开门揖盗。而炮为守门之具，非被攫去，即行毁坏。杨芳初到，并不具实直陈，恳乞圣恩，宽以时日，铸炮造船，训兵练勇，俟奕山隆文到后，谋定而战；一味粗疏，致于偿事。此时奕山隆文若再扶同粉饰，君门万里，何日稍释南顾之度。香港为商船内驶必由之路，其岛曰红香炉，上有营汛居民，并非偏僻小港可比。既被占据，不惟该夷来往自便，内外商船，亦必尽遭搜截，闻早露其渐矣。我朝统驭中外，尺寸之土，不可以与人。香港一岛，亦与定海何异？即使香港计日可复，烟船纷纷四出，等于游魂，此事终无了局。餤虎狼以内，而欲止其搏噬，必不能也。

为今之计，亟宜大张挞伐。奕山隆文，叠经逆夷尝试，巳怀轻视之心！杨芳年老耳聋，湖南兵丁首先滋事，不能约束，尤不能当此重任。敢祈天恩逾格，此时暂准羁糜，亟撤各处外调之兵，特简亲信重臣，激励人心，振作士气，督造船炮，用本省之民，为本省之兵，勿以一时小胜而存矜喜之心，勿以一事偶挫而怀退缩之志。至于经费浩繁，惟在用之得当，不当省而省，费且滋甚。若以厚卹将士，精修战具，奇才异能，踊跃图功，即或例外增加，亦不过数十万金。不此之图，而以六百万之多，拱手奉寇，孰得孰失，较然易明。计自广东至于盛京，海口林立，夷船去来无定，撤防无期。与其日月用之，而车薪不熄；何如一日用之，而燎原可灭。孙子兵法有云：“用财欲泰”，诚不易之言也。

臣驻扎厦门，督造船炮，而泉州及漳州兴化各澳洋面，报夷船游奕停泊者，或三四只，或八九只，即广东议抚之后，亦无虚日。痛心切齿，何能一日姑容！但船炮未备，轻于举动，必碍全局。一俟船炮备齐，其各处停泊之船，即当奋力攻击，不敢畏难苟安，自取咎戾。

附片

臣正在封摺间，又据探报：“广东四月十五日（6月4日）一摺，已奉俞允，初八日（5月28日）胜仗，并邀恩旨”等因。臣接阅之下，不胜骇愕。查四月初八日（5月28日），广东业经倾财罢战，安得复有胜仗？即初一（21日）之仗，亦仅小胜，旋即溃散。是所奏直以痛剿乞抚，欺蒙天听，大膽昧良，不料如此之甚！臣实无任忧愤。并据探报：“逆夷现在复萌祸芽，猖狂尤甚，胆敢由香港潜开大路，一通香山，一通惠州。揆此情形，是该夷据有六百万圆之银，肆行无忌，其为诡诈万端，已可概见。督抚两臣，现已剀切奖谕各乡，已团练者慎终如始，未团练者速行团练，既以自卫，又可报国，省城当可无虞”等情。臣既有所见，理合附片密陈。

——筹办夷务始未道光朝，卷30，页15—19。